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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拼酒掀桌布拳交溅她掌心 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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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第十二章拼酒掀桌布拳交溅她掌心

        初四下午超市发年终奖,黄小凤领了一千一,厂里的返单奖金八百也打到她卡上。陈狗剩那边是厂里结的夜班搬运工钱,一千二,领钱的时候会计多给他两包烟,说年后还缺人,问他来不来。他说来,他说他年后还缺钱。会计把烟塞进他棉袄兜里,说腊月里搬货的都是硬骨头,他说硬骨头也分人,他说他是被逼硬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初五早上黄小凤六点多就起了,去菜市场拎回来两大袋菜,鲫鱼两条、猪蹄一个、鸡一只、芹菜一把、豆腐三块,还有一箱啤酒,二十四瓶,她拖进楼道的时候拖鞋在台阶上打滑,整个人坐了一跤,啤酒箱压在她腿上,她坐在台阶上骂陈狗剩,骂他睡得死,骂他打呼噜,骂完他自己过来拎箱子,拎起来发现少一瓶,她说那瓶是她路上开的,压气压。

        桌子是从隔壁麻将房借的,两张方桌拼一块,板凳是各家凑的,凑了十一条,长短不齐,三姐从摊上搬来一口铝锅,说卤货她出,鸭脖、猪耳、卤蛋、豆干,四大盆,摆上桌油光光。她儿子从老家打电话来要压岁钱,她站在巷口拿着手机喊,说三十块,儿子嫌少,她说三十块你爱要不要,儿子说要,她说要就给你寄,她说你别问我要多少我给你多少。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兜里,跟陈狗剩说养儿子就是养一笔账,一年到头光往外掏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小凤她妈从乡下打电话来,电话开到免提搁在桌上,一屋子人都听得见。她妈第一句问年终奖多少,黄小凤说一千一,她妈说打多少回来,她说打八百,她妈说打一千,她说打八百,她妈说那她哥的孩子过年谁给红包。黄小凤说她不管。她妈说她不管谁管,说她哥结婚她掏了八万,轮到她自己倒要十六万彩礼,说这叫行情。桌上三姐听见了,端起杯子插了一句,说阿姨这行情谁定的,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说老娘定的,三姐笑了,说老娘定的行情也得有人肯买。她妈在电话里问三姐是谁,黄小凤说房东,她妈说房东怎么在你桌上,三姐说我收她房租我不上她桌谁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开席的时候巷子里那条黄狗蹲在桌脚底下,谁掉菜它捡谁。隔壁麻将房的老周带着他老婆来了,进门就说听说有酒,他说他不是来吃的,他是来喝酒的,说完先坐下掰了一只鸡腿。老周老婆坐在三姐旁边,问三姐卤鸭脖的方子,三姐说方子传给她儿子,她说她儿子不干这行,她说她儿子在念书,念的是她看不懂的专业,念完出来一个月挣四千,她说四千不够她在城里租一间厕所。

        酒是牛栏山,两瓶白的上桌,啤酒搬上来一箱。陈狗剩不会喝,一杯白的下去脸就红到脖子,黄小凤替他挡了两杯,三姐说不许挡,她说今天这桌谁也别护谁,她说她跟陈狗剩单独拼三杯,拼赢了她把账本上的事勾掉,拼输了她加房租。陈狗剩说三姐你这不是拼酒你这是设局。三姐说设局怎么了,她说她摆摊三年天天设局,她说她设的局还没输过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杯三姐一口闷了,脸不红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说倒。陈狗剩端起来抿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被三姐伸手把杯子夺过去,往他嘴里灌,灌洒了半杯在他棉袄前襟上,老周拍手,老周老婆笑,黄小凤拿纸巾给他擦,擦到一半她妈在电话里喊,问小凤旁边那个灌酒的是不是房东,黄小凤说是,她妈说房东怎么灌你酒,三姐抢过话,说阿姨我灌的是他不是我灌小凤,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说你们年轻人少喝酒,说完她妈问小凤初八能不能回去,说杀了鸡等着,黄小凤说回,说她初八跟她对象一起回。

        桌上静了一下。陈狗剩嘴里那口酒还没咽,三姐的眼睛斜过来,黄小凤耳朵红到脖子根。老周起哄,说小凤你对象在哪儿坐着呢,黄小凤说没有对象,她说她随口说的,她说她妈听见会当真。她妈在电话里当真了,问是谁,多大了,干什么工作,家里几口人。黄小凤把手机拿起来,说她吃饭呢,挂了。三姐说挂什么挂,她说阿姨一问她就挂,她说她妈早晚要知道。黄小凤说知道什么知道,她说她妈知道了就要问彩礼,问彩礼她就没法活了。三姐说彩礼十六万她出不出,黄小凤说她出一半,她说她妈得还她哥那八万的一半。三姐说这话在理,说完端起杯子,说第二杯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杯陈狗剩喝得比头一杯快,喉咙里烧起来,胃里往下坠,眼前那张红桌布晃。三姐脸红得跟桌布一个色,眼睛亮,说话还清楚,说她一个人带儿子、还车贷、还房款、看摊、卤货,她说她两年没跟人喝过酒,她说她今晚喝的是个痛快。老周问她车贷还剩多少,她说还剩四万三,老周说四万三他一年给他老婆攒两万,他说他攒四万三得两年半。三姐说你攒两年半我攒一年,她说她一天剁三百刀,她说她手腕一到阴天就疼,疼了她贴膏药,膏药钱一个月六十,她说这六十块她从不跟任何人提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杯两个人同时端起来。三姐先干,干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,扣得杯底朝天,说赢了。陈狗剩那杯干了大半,剩一口在杯底,他晃了晃杯子,仰头灌下去,灌完咳,咳得弯腰,咳完说他也干了。老周说算平,三姐说不算平,她说她三杯全干,他说他洒了半杯在第一杯上,那半杯不算。陈狗剩说你眼睛这么尖。三姐说我收房租的眼睛尖,她说她连你棉袄上洒的酒渍都数得清。她说赢了,说着伸手抓住红桌布的一角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周喊了一声不好,还没站起来,三姐把整张桌布往上一掀,桌布底下的杯盘全往中间滑,两只空酒瓶倒在桌上滚了两圈,一只盘子滑到桌沿掉在地上啪一声碎,卤鸭脖那盆滑到陈狗剩面前,汤汁泼在他手背上,黄狗吓得从桌脚底下窜出去,巷子里鸡扑着翅膀飞。老周老婆跳起来躲,老周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站起来,说三姐你这酒量不行掀桌倒是把好手。三姐把桌布抖开往地上一摔,说今天她赢,她说她赢了账就得勾,她说她说话算话。陈狗剩抹了一把脸上的酒,说三姐你喝成这样还记着账。三姐说她不记着账她喝什么酒,她说她喝的就是这笔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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